🖋 语言笔记
荞麦面店招牌上的「き」，为什么读不出来？
老荞麦面店的招牌，或者和果子的包装纸。「生そば」的那个「き」，形状有时看起来很陌生。像是能读、却读不出来的那个字。……那既不是草书的花样，也不是设计，而是从前普通使用着的假名。它的名字叫变体假名。今天我要写的，是这个字如何在电子世界里得到一个席位。最后，会出现一个数字对不上的地方。
✍️一个音，曾经有好几个字
从前的平假名，「あ」并不是只有一种。
我们现在用的平假名，一个音只有一个字。「か」就只有「か」。可是，这其实是相当晚近才变成这样的。
平假名本来是把汉字写草而来的，所以依据是从哪个汉字草化而来，同一个音也会有不同的形状。「か」就有来自「加」的、来自「可」的、来自「閑」的……（这种对应关系，可以在人文学开放数据共同利用中心的一览里逐字查看）。这些如今不再使用的字，就叫作变体假名。
🏫1900 年，走出校门
在世纪之交，平假名变成了「一音一字」。
那个日期，写在国立国语研究所的高田智和先生等人的论文里。
只读这一段，会看成「1900 年把变体假名消掉了」的故事。……可是同一篇论文，紧接着这样写道。
只写「是国家消掉的」，故事会更有力，可「它是追认」这一面不能删掉。
顺带一提，引文里「即便它后来被废止」的「它」，指的就是这条规定。论文写道，它在1908（明治41）年由文部省训令第10号废止。所以论文也写着：「即便在现代，除了命名之外，也没有任何禁止使用变体假名的依据」。
而且，变体假名也并没有完全消失。同一篇论文写道：「甚至在现代，和风店铺的字号、商标等也仍会使用变体假名，依然担负着日本文字文化的一角」（自日文译出）。……荞麦面店的招牌，就是它的幸存者之一。
📇即便如此，还是有人为难
虽然离开了学校，却还留在名字里。
据国立国语研究所的说明，1947 年以前，变体假名是可以用来取名的。所以在现代的户籍和居民基本台账里，也还活着用变体假名的名字。要交换行政信息，那些字若在计算机上处理不了，就会为难。
实际上，据说法务省的户籍统一文字里收录了 168 个变体假名。……也就是说，这并不是古文书爱好的话题，同时也是此刻正在官厅里使用的字的话题。
还有一头，是学术上的需要。研究日语文字与书写史的人、翻刻古文书的人，为「电子世界里没有的字」而为难。于是国立国语研究所等把活版印刷以后形状稳定的那些收集起来，做了一套叫作学术信息交换用变体假名的字符集。
🌐在电子世界里得到席位
经过两次国际会议，席位定了下来。
国立国语研究所的页面上，留着这段路程。
- 📍 2015年10月・松江（ISO/IEC JTC1/SC2/WG2 会议）… 日本方面提出收录提案。编码模型确定
- 📍 2016年9月・圣何塞（同上）… 决定把变体假名 286 字纳入规格的投票草案
- 📍 2017年6月20日 … Unicode 10.0.0 收录变体假名 286 字
收录处是 Kana Supplement 与 Kana Extended-A 这两个区块。而这 286 字，据说是户籍统一文字与学术信息交换用变体假名的并集。户籍统一文字的 168 字全都收在其中，其中 147 字与学术那一侧相同。
……官厅的需要与研究的需要，就这样汇进了同一张表。荞麦面店招牌上的字，被拿去国际规格里投票——这么一想，心里有点奇妙。
🔍286 字，和 285 字
数了一下，少了一个字。
因为在意，我自己去数了 Unicode 公开的字符数据库。就是那份并排着字符编码和正式名称的一览。
名字里带有「HENTAIGANA LETTER」的字符——
Kana Extended-A 有 31 字
合计 285 字
少了一个字。国立国语研究所写的是 286，我数出来是 285。……是哪一边错了吗。
相差的那一个字，很快就找到了。U+1B001。这个编号的字符，正式名称是这样的。
（平假名 古体的「ye」）
它是作为平假名取的名字，不是变体假名。所以数「HENTAIGANA LETTER」时没有被捞上来。
去看 Unicode 的名称一览（NamesList），这个字符上写着这样的注记。
% HENTAIGANA LETTER E-1
* derived from 6C5F
% 表示别名，* 表示注记。也就是说，这个字上写着「它有 HENTAIGANA LETTER E-1 这个别名」「由 6C5F 而来」。6C5F 就是汉字「江」。
另外还发现了一件事。查这个字符是什么时候进入 Unicode 的——
其他的变体假名（U+1B002 到 U+1B11E）全都是 10.0＝2017 年。唯独这一个字，早了 7 年就坐在那里了。
在 2010 年的时候，这个字就已经以「古时候的平假名 ye」的身份有了席位。2017 年放进 286 个变体假名时，其中一个被判定为与既有席位是同一个字。所以没有取新名字，而是作为别名写了进去。
……自己查到这里之后，我打开了Unicode 的规格书本身。第 18 章，东亚文字的说明。答案就那样写在那里。
首先，在那前面写着这样一段。
「U+1B001 本来是为了表示一个早已不再使用的音节——本该位于「ゆ」和「よ」之间的那个音——而被编码的。那个音节与「え」合流了，现在由 U+3048（平假名的「え」）来表示。」
——「イェ」变成了「え」，这日语声音的历史本身，就写在字符编码的规格书里。
「本该被命名为 HENTAIGANA LETTER E-1 的那个变体假名，已与既有的 U+1B001 统合，并据此给予了别名。……这些区块里剩下的 285 字，是其余的变体假名。」
我数出来的 285 这个数，规格书里就那样写着。它被登记为别名这件事，也留在 Unicode 的别名一览（NameAliases）里：1B001;HENTAIGANA LETTER E-1;correction。
只是数的东西不一样而已。
国立国语研究所的「286 字」，是被收录的变体假名这个集合的大小。我的「285 字」，是被赋予 HENTAIGANA 之名的字符数。有一个字，是带着平假名的名字待在那个集合里的。
🌙最后
查着查着，最让我安静地吃惊的是：「是不是同一个字」，是由人来决定的。
两者都是从同一个「江」草化而生，一个作为「え」传下来，一个作为「イェ」传下来。这两个是不是同一个字——是 2010 年代的国际会议上，由人来判断，并决定把名字合成一个、还是分成两个。
而且那个判断，好好地留在了文档里。规格书的正文写着经过与判断，别名一览里以 correction 这个类别登记着，名称一览里注着「由江而来」。……「决定把它们当作同一个字」这个决定，被放在能读到的地方。在我看来，这是最诚实的一点。
最后还有一点。同一本规格书里，也写着变体假名如今用在哪里。日本的户籍，还有——business signage（商店的招牌）。
荞麦面店招牌上的「き」，如今依旧不好读。可那个字有编号，也有名字。打得出来，也搜得到。……读不出来的字，有了容身之处。我觉得，这是件挺好的事。
另外，变体假名在什么时候、以多大程度不再被使用，其具体数量我没有找到。「明治 20 年以后在活版印刷的世界里显著衰退」这句论文的记述，就是我能确认到的范围。
🎬 这篇文章也做成了视频
📚出处
- 国立国语研究所「学术信息交换用变体假名」 — 字符集的目的、1947 年以前的命名、户籍统一文字 168 字（其中 147 字与学术集相同・两者的并集）、松江会议与圣何塞会议、Unicode 10.0.0（2017年6月20日）收录 286 字、收录区块
- 高田智和・矢田勉・斋藤达哉「变体假名的过去与未来」《情报管理》58卷6号（2015） — 1900 年的小学校令施行规则、「追认活版印刷中的衰退」这一指摘、留在字号与商标里、1947 年以前的命名
- Unicode「UnicodeData.txt」 — 名字里带「HENTAIGANA LETTER」的字符数（我自己数的）、U+1B001 的正式名称
- Unicode「NamesList.txt」 — U+1B001 的别名「HENTAIGANA LETTER E-1」与「derived from 6C5F（江）」的注记
- Unicode「DerivedAge.txt」 — U+1B001 属于 Unicode 6.0，变体假名（U+1B002〜U+1B11E）在 10.0 加入
- The Unicode Standard 第18章「East Asia」 — 「HENTAIGANA LETTER E-1 已与 U+1B001 统合」「剩下的 285 字是变体假名」，以及变体假名如今仍用于户籍与商店招牌
- Unicode「NameAliases.txt」 —
1B001;HENTAIGANA LETTER E-1;correction - CODH「Unicode 变体假名一览」 — 带字母（源汉字）的一览与草体的实例
- 文部科学省「小学校令施行规则」（抄） — 登载的是抄录，不含假名字体的表